只恐夜深花睡去

    激越的马勒交响曲后突然响起清亮悠远的《潇湘水云》古琴曲，强烈的反差令伏案埋首的我不禁抬头眯眼静听，曲终台北爱乐电台主持人介绍郭楚望时带出她的用意，原来台北故宫现在有南宋文化艺术的特展，颇值一看。于是我立刻到网站瞧瞧，果然一见倾心：李唐〈江山小景〉、萧照〈画山腰楼观〉、赵伯驹〈汉宫图〉、刘松年〈画罗汉〉、马麟〈静听松风〉、马远〈华灯侍宴〉、夏珪〈溪山清远〉等赫赫名作岂容错过，于是决定拨出一天专程拜访观展。 

    前天清晨六点半的大巴出发抵达台北时，这个城市犹如方才慵懒醒来的美人，我在人群中乘捷运转公车直到在青山迤逦中看见故宫，大幅的展览海报上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着大红袍服的宋高宗赵构温文端坐壁上迎客，翰墨淋漓的大字宣告《文艺绍兴：南宋艺术与文化特展》！ 

文藝紹興－南宋藝術與文化特展

展 期：2010/10/08 ~ 2010/12/26

故宫给南宋展定了个名，叫「文艺绍兴」。这是取佛罗伦斯「文艺复兴」之精神，至于「绍兴」，一语双关，不只是指浙江绍兴，这个南宋菁华之地，更重要的，绍兴之名，正是南宋朝开基祖赵构的第一个年号。他和金人的第一纸和约，史称「绍兴和约」，「文艺绍兴」，大致上，简单清楚说明了南宋这个王朝的特殊性。

    诚如院长周功鑫所言，台北故宫的南宋文物收藏乃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这次的策展为了更好的全方位展现南宋艺术文化成就，除了原来院内质与量都傲视全球的珍藏之外，还特地跟海内外的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辽寧省博物馆、浙江省六馆、福建省叁馆以及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京都国立博物馆，和台北县十叁行博物馆、连江县政府、澎湖县文化局）商借相关书画藏品与出土文物，使得这个特展更具有非凡的意义，在展览期间并举办专题演讲、国际学术研讨会、教师培训、亲子DIY以及声歷其境网路赠奖等等配套活动，显见故宫策展人的强烈企图心，果真是蔚然大观。 

    在器物展品的青瓷簋和青瓷尊前面，想起仓惶辞庙的南渡，坚持正统又恪于现实的不得不以瓷器仿品，来替代原青铜礼器的朝廷祭典，不禁为历史的循环和似曾相识而唏嘘惊叹，虽然南宋因此发展出灿烂的艺术文化，却也最后招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之讥，思及今日时局令人怅然恍惚；昨日抗日名将孙立人将军纪念馆开张的新闻，印照那个静静置放于橱窗内高宗赐予权臣秦桧的绍兴豆，果真是史如镜鉴啊，我只能独自彳亍神游于展室千年的轮回之中。 

    “生活美学”主题展示的器物令我浮想联翩，想象那个南宋古典美女的玉肤雪臂在“褐色提花罗印金填彩花边单衣”内若隐若现，坐在妆台前面对“葵瓣式铜镜”利用精致的“印花粉块”点缀峨眉红妆、然后取出“半月形角梳”整理乌发蝉鬓，再从“黑漆葵瓣式三层奁盒”取出银鎏金簪、钗打扮等等，真真使人心神俱醉，文化穿越时空的距离动人之处在斯。

南宋 官窑 青瓷尊

仿古代青铜「尊」的造型，器身表面上了浓厚而均匀的青釉，釉层润泽光亮。

器身外壁有四条直行的稜线，稜线的边缘处因釉层比较薄，显露出胎土原有的深褐色。全器优雅而庄重。

    根据美国加州洛杉几分校（UCLA）艺术史教授李慧漱女士二十多年来的南宋研究成果，由叶锦添设计复原的宁宗杨皇后书房也是个看点，雅致的书桌跟抄手砚、臂搁，还有漂亮的青瓷茶盏、围棋跟兰花盆景、竹帘，那个摆设布置现在看来仍然是理想书房的典范（我决定以后也照样布置一个），在看过书画展示区的杨皇后画像跟书画题字等，一个鲜活的“麻雀变皇后”形象就栩栩如生的在眼前再现，而不是史书上冰冷寥寥的记载了。（宋宁宗后【1162-1232】，原本不知姓氏，年少时随养母入宫，担任杂剧女伶。由于得到吴太后垂爱，将她赐与宁宗，乃得平步青云。朝臣中，有名杨次山者，皇后认其为兄，并自称杨妹子。杨后虽然出身微贱，但却学识渊博，能诗善画，书法风格与宁宗相近，曾为之代笔。）

自称杨妹子的宁宗皇后，许多书画上可见其题字以及特殊的坤印。

本幅中，画杨后头戴龙纹花钗冠，拱手端坐于靠背椅上。

身着交领大袖的五彩褘衣，衣上织綉两雉花纹，并列成行，是为「摇翟」。

    移步进入图书展览室后，嗜书成迷的我几乎走不动了，“一页宋版，一两黄金”早就是是爱书藏书者的基本常识了（2003年7月13日，北京中国书店古籍春拍场上，一页1244年（宋淳佑四年）蒙古刻《玄都宝藏·云芨七笺》，面积约为26cm×76cm，还没有一块毛巾大，竟以人民币49500元成交），这里集中展示了许多宋版书，并且以并列比较的方式直观显示各个刻本的异同“川本颜体居多，间架开阔，字形丰满，建本柳体居多，笔画刚劲，字硬如骨；浙本则多欧体，纤细秀雅，字形略瘦；江西刻本既有柳体，又有欧体。”看得人眼馋，真是爱书者的梦幻之旅。 

    南宋国子监刊本的《尔雅》跟日本明治间影钞南宋国子监本对照展出颇有奇趣，这是很早的盗印山寨书吧，也可见南宋的文化软实力。只是，在图书展室一大看板按照南渡以来的时间顺序罗列重大文化事件，耐心跟着历史流变看李清照、朱熹等等人物的逝去，看着北方金朝的兴盛灭亡，直至陆秀夫怀抱幼帝投海而亡时，心头忽然想起那句有名的话来：“崖山之后无中国”（今人还真对宋代政治社会制度陌生，印象中的皇帝大抵是清代康乾那种范儿的情况，看展期间一个游客对着高宗《賜岳飛手勑》说：“写得还行，你想啊皇帝权柄这么大、女人那么多，还能练字成这样很不错了……”我不慎旁听之后只能哑然），是耶非耶！？可以肯定的是文化意义上的古典中国，真的随着崖山这一跳跟南宋一样消逝了，历史一如既往对往昔无任何惋惜眷恋，只留我在这个大看板前怔忪半天。

《尔雅》 三卷 （晋）郭璞 注  南宋国子监刊本

此部《尔雅》书版宽朗，字体端劲，字大如钱，后代学者多认为仍遗存北宋时的刻书风格，流传迄今，已是举世孤本。

   书画展区印象深刻的是日本借展的无準师范〈与圣一国师尺牘〉、大慧宗杲〈与无相居士尺牘〉、虚堂智愚〈与照禪者偈颂〉，日式华丽锦裱风格看到不同的审美观，当时日人协助中国禅寺重建的热忱也看到文化间的善意和交流之密切，日本僧人的书法也看到深厚的南宋文化力量，看到这些真真令吾辈后世子孙汗颜。 

    著名的马麟《静听松风图》就跟高宗帝后与宁宗帝后画像并排，巨大的画幅前凝神细看笔墨跟构图，突然感觉到四周的吵杂恍如停了，只余山间风声呼呼和松叶藤萝随风摆动的声音，还有涛声跟流水的哗哗声，这就是名作的魅力，我在此画面前伫立半天不忍离开，独自享受在高科技博物馆内的特殊野趣，浑然不觉过午腹枵的饥肠之感。 

    梁楷的《泼墨仙人》在各种美术史跟画册中早已相遇多次，但是宽袍大袖袒腹而行的真迹面前还是令人感动，简单的笔墨勾勒有着生动的跃然，酣醉淋漓的五官似在传达千年前梁楷的特立独行，在满室绢本笔笔有来历的宋画群中，纸本潇洒意态的笔墨显得如此的叛逆而灵动，谁说古人无抽象创意跟摇滚般的呐喊？ 

   宋 马麟 静听松风图（左）梁楷 泼墨仙人（右）

   李唐的《江山小景》是必看的珍品，这幅画是限展藏品，只在特展前半期展出，有幸亲睹细看真是觉得兴奋不已。这幅画史上的名作在接近二分之一的篇幅中展示了大江景象，泥金青绿山水的遗迹跟网巾纹的水波，再在可以看到历史变迁传承的印迹，从北宋时期气魄雄伟的堂堂大山巨制《万壑松风图》，向现实中虚灵云山般地江南风光《江山小景》演进的最佳例证，此画是曾任徽宗画院后入高宗画院的李唐，在南北宋画风改变历史上典型的代表作，是宏大的马勒《大地之歌》变成清微淡远的郭楚望《潇湘水云》变化的证明，大江大海不但是千年后龙应台的惋叹回顾，也是时代巨变形成的历史张力在艺术文化上留下的刻痕。

赵令穰 橙黄橘绿

    至于宋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工笔花鸟那就不用说了，黄荃、黄居寀父子的竹石禽鸟栩栩如生，李安忠的《竹鸠》引入没骨跟墨染画法，却仍然写实且细腻灵动，令我在这些画作之前再三流连忘返，久久不忍离开。总的来说，南宋画作对自然观察深刻，整体显示的是一种雍容娴雅的态度，无论是书法还是画作都表现出静观从容的面貌，或许是临安西湖的山清水色、或许是大战之后的长期和平环境，马麟《秉烛夜游》在细小的画面中表现了迷离夜景，苍茫夜色中海棠盛开长廊亭阁内明亮温暖，后来曹雪芹把这个画面化为情节写进《红楼梦》里面，就是第六十三回的<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史湘云拈出海棠签首句就是苏轼的诗，这是因为此画写的就是东坡<海棠>诗境：“东风裊裊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看完之后想起离京前夕偕小坐小白彻夜饮宴的记忆，不禁会心一笑之余又觉怅然，不知何岁月才能再如此与诸友快意共醉冶游了；赵令穰《橙黄橘绿》亦是写苏轼〈送刘景文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画面中初看平淡无奇，仔细瞧会发现沿溪两岸橙橘挂枝，汀渚水鸟平林野岸，有种特别出尘的韵致，属于可以反复咀嚼玩味的宋人小品。故宫前副院长李霖灿先生曾经总结这个是“苏东坡的美丽谎言”，他说：

画画得好，诗做得好，可称图文并茂，诗情画意双绝。但是东坡先生又在此中施了花样：一年好景就只是在那果园丰收的季节时光吗？他分明在举一反三，要您自己来了悟明白。

顾恺之可以说是此中知音，他的四时诗云：「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不是四时佳景一一都在目中周全了吗？若不明白呢？有一懒散学生咏云：「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寒，收检书包过一年。」两两相比，苏东坡即景生情，点铁成金，真令人言下大悟，还不该感激涕零谢谢他的一片美丽谎言吗？

有人说，他这种美丽的谎言是苦口婆心式的，他知道耳提面命不能奏功，所以换一个说法，故作曲笔点化使你深思而自得之，这就更耐人寻味了。（李霖灿《艺术欣赏与人生》）

    这是诗画的完美结合，也侧面反映了南宋人在艺术文化方面上的倾向，这样舒缓从容的人生态度在近代以来几乎消失不见了，家国离乱下的知识分子只见激切的救亡跟急功的启蒙，战争结束后仍然延续这个深度自污以求理想或者极度犬儒乃至现实主义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用心去看去体会的话，真不知我们的远祖曾经也在战乱方歇的类似背景下这样存在过。花了六个钟头高强度不停的看完整个特展，对一个全面涵盖书画、器物、图书、织品等410件文物的展览而言，还是只能算走马观花而已，走出展室之后天色已经微微阴沉迷蒙，短暂的南宋文化艺术之旅，让人心神迷醉灵魂涤荡，呼唤古典中国魂归来兮显不可能，或者，在这特展结束前觅时再来感受那个时代的点滴吧！

孤独刺猬的执着与优雅

                                                                          阿尔奇洛科斯的雕像，现藏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

 

  Forbes（福布斯）网站在今年6月24日刊载了著名IT达人蒂姆·奥莱利（Tim O’Really）的一篇文章：“苹果、Facebook、谷歌，鹿死谁手?”（Handicapping Apple, Facebook And Google）在提到Facebook时说道：“希腊寓言家阿尔奇洛科斯曾经说过：‘狐狸知道很多事，但刺猬知道一件最重要的大事。’他说的或许就是Facebook。”（Archilochus, the Greek fabulist, once said, "The fox knows many things, but the hedgehog knows one big thing." He might well have been talking about Facebook.）

    狐狸与刺猬似乎成为学界流行的比喻方式，著名物理学家兼作家福里曼‧戴森（Freeman J. Dyson）于2005年10月20日在《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发表了一篇名为〈智者（Wise man）〉的文章，来评介《费曼手札（Perfectly Reasonable Deviations from the Beaten Track: The Letters of Richard P. Feynman）》这本书，他开头就说：“伟大科学家有两个品种……科学需要刺蝟也需要狐狸才能健康成长，刺蝟深入了解事物的本质，狐狸则探讨我们这神奇宇宙的复杂细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是刺猬；理查德费曼则是狐狸。”（Great scientists come in two varieties…Science needs both hedgehogs and foxes for its healthy growth, hedgehogs to dig deep into the nature of things, foxes to explore the complicated details of our marvelous universe. Albert Einstein was a hedgehog; Richard Feynman was a fox.）

    然后时间往前推，著名管理学家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在其广受好评的畅销管理著作《从优秀到卓越》（Good To Great）中提出“刺猬理念”（hedgehog concept），成为管理学界的经典理论之一，他是这样说的：“那些实现跨越公司的精英，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刺猬。他们运用自己的刺猬本性，为公司努力建立今天所称的‘刺猬理念’。那些领导对照公司的人倾向于做狐狸，从来没有获得刺猬理念的优势。他们的思想是分散的、不集中的、不连贯的。”（Those who built the good-to-great companies were, to one degree or another, hedgehogs. They used their hedgehop nature to drive toward what we came to call a Hedgehop Concept for their companies. Those who led the comparison companies tended to be foxes, never gaining the clarifying advantage of a Hedgehop concept, being instead scattered, diffused, and inconsistent.）

    更为中国学人津津乐道并广泛借用发挥的是，思想史学者余英时先生在《论戴震与章学诚》一书中所提的譬喻：“根据我们所能掌握的一切事实来判断，东原的本性则具有浓厚的‘刺猬’倾向，然而长期处在‘狐狸’的包围之中，却使他不能不稍稍隐藏一下本来的面目，有时甚至不免要和‘狐狸’敷衍一番……就十八世纪的学术风气来说，东原之兼治义理与考证却在他内心造成高度的紧张……他的本性虽是‘刺猬’，但自1754年入都以后他却是以‘狐狸’姿态出现在学术界的，尤其尴尬的是，他一开始就被尊奉为群‘狐’之首。”

                                                                                      伯林的书：《刺猬和狐狸》书影

    与清季思想家戴震的无奈相比，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的情况则更像是个悲剧，根据当代英国思想家以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的描述：“终其一生，托尔斯泰的现实感都太善于破坏，与他的智力将世界粉碎而后建构的任何道德理想都无法并存。他毕生竭尽心智力量与意志力量，否认这个事实。既疯狂自负、又满腔自恨，既无所不知、又事事怀疑，既冷静自持、又慷慨激烈，既纵横俾倪、又自谦自卑，既饱自折磨、又超然自高，既环处于孺慕他的家人与忠挚的信徒之间、既为整个文明世界所景仰，却又近乎完全孤立的他，是伟大作家中最富悲剧意味的一位——科勒诺斯一个把自己弄瞎、流离失所、身心尽瘁、人力难救的老翁。”（Tolstoy’s sense of reality was until the end too devastating to be compatible with any moral ideal which he was able to construct out of the fragments into which his intellect shivered the world, and he dedicated all of his vast strength of mind and will to the lifelong denial of this fact. At once insanely proud and filled with self-hatred, omniscient and doubting everything, cold and violently passionate, contemptuous and self-abasing, tormented and detached, surrounded by an adoring family, by devoted followers, by the admiration of the entire civilised world, and yet almost wholly isolated, he is the most tragic of the great writers, a desperate old man, beyond human aid, wandering self-blinded at Colonus.）这里伯林借用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Oedipus Rex）概念来描述托尔斯泰，生命的冲突几乎就是命定的无法逃避，难怪他判断说托翁是“生而为狐，却一心想做刺猬”（Tolstoy was by nature a fox, but believed in being a hedgehog.）

                                                                                               生而为狐却一心想做刺猬 

    人的性格倾向大抵天定，进退失据的彷徨在个性跟环境、成就之间纠葛，所以王国维感叹：“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而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的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诗歌乎？哲学乎？他日以何者终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间乎？”（《静安文集自序》）

究其实，在人际之间也是这样的，西格蒙德·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心理学分析引进了一个“刺猬的困境”（Hedgehog’s Dilemma）概念，他在《集体心理学与自我分析》（Group Psychology and the Analysis of the Ego）一书中说道：“让我们认识一下人与人之间一般具有的情感关系的性质。叔本华有一个著名的比喻：一群冻僵了的豪猪中没有一个能够忍受因太密切地接近它的同伴所产生的后果。”（According to Schopenhauer’s famous simile of the freezing porcupines no one can tolerate a too intimate approach to his neighbour.）这是很有趣的情况，用今天的流行语来讲就是“囧很大”，根据他的注释我找到原来出处，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在他的《论说文集》（北京商务，1999）中讲了一个寓言故事：“在冬天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几只豪猪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但是，当它们身上的刺彼此戳痛对方时，它们又不得不散开。然而寒冷又把它们驱赶到一起，接着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最后，经过多次反复，它们终于明白：最好彼此保持一定距离。同样，社会需要把人类的豪猪驱赶到一起，但是，他们生性多刺、难得取得一致的特性使他们互相排斥。他们最终发现唯一可容忍的交往条件是适中的间距，包括彬彬有礼的规则和温和友善的态度；那些违犯这些规则的人将受到严厉的警告——用英语格言表示即：请勿接近。这样一来，取暖的共同需要将会得到非常适中的满足，而人们也不再会被刺痛了。一个体内蕴藏热量的人宁愿呆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这样，他既不会刺痛别人，也不会为别人所刺痛。”（A number of porcupines huddled together for warmth on a cold day in winter; but, as they began to prick one another with their quills, they were obliged to disperse.However the cold drove them together again, when just the same thing happened. At last, after many turns of huddling and dispersing, they discovered that they would be best otf by remaining at a little distance from one another. In the same way the need of society drives the human porcupines together, only to be mutually repelled by the many prickly and disagreeable qualities of their nature. The moderate distance which tliey at last discover to be the only tolerable condition of intercourse, in the code of politeness and fine manners; and tiiose wlio transgress it are roughly told—in the English phrase—" to keep their distance."By this arrangement the mutual need of warmth is only very moderately satisfied; but then people do not get pricked. A man who has some heat in himself prefei’s to remain outside, where he will neither prick other people nor get pricked himself.）附带说明：这里的德文原文是“Stachelschweine”有译为“hedgehog”（刺猬）也有译为“porcupines”（豪猪）。

                                                                                                       

阿尔奇洛科斯的箴言（希英对照）

    溯源古希腊诗人阿尔奇洛科斯（Archilochus,Greek: Ἀρχίλοχος）的箴言：“狐狸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强调的就是那个“刺”所造成的一以贯之，因此其后的哲学家叔本华、心理学家佛洛依德、思想史家伯林及余英时……等等，在引申之意中都内含着这个主要特征的意向，差别在直指或隐喻而已。所以，在那个寒冷取暖寓言中，我毋宁更注意最后的那句话“一个体内蕴藏热量的人宁愿呆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这样，他既不会刺痛别人，也不会为别人所刺痛。”，仔细品味此语实在是大有深意啊！

《刺猬的优雅》繁简体中文译本书影

    这样我们就能明白为何妙莉叶．芭贝里 (Muriel Barbery) 的畅销小说《刺猬的优雅》(L’elegance du herisson)能够畅销盘踞亚马逊排行榜大半年，并成为台湾各大书店文学类书籍销售榜首的原因了。诚如书中早慧少女芭洛玛的自述一般：

“梦想消逝，生命艰难如狗命。”我憎厌成人们这种虚假的成熟睿智。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们跟其他人一样，是个小孩子，不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是扮演着硬汉角色，可是心中却想哭得要命。……似乎没有人思考过，如果生命是荒谬的，那么成功的一生不会比失败的一生更有价值，只是日子过得比较舒适罢了。恐怕也没那么舒适呢，因为我认为睿智会使成功的滋味变得苦涩，而平庸会继续让人抱持希望。……其实，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要让我们去相信不存在的事，因为我们是不愿意受苦的生物。因此之故，我们耗尽所有的心血来说服自己，认为有些事情是值得追寻的，认为生命就因为如此才具有意义。

直接戳破人生的荒谬啊，比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还要简单明了，这样张扬的刺猬注定要刺伤他人的，因此她只好决定十三岁生日那天就要自杀！

    一样内心自有热量的是门房荷妮，对着装腔作势声称“马克思完全改变了我的世界观”的雇主，脱口而出的读《德意志意识形态》建议，在世俗偏见的掩护之下成功完成“远离”的任务，“凡是打破自己思维习惯的事，一般人是无能去相信的。像往常一样，这个无能保护了我。一个大楼门房是不会读《德意志意识型态》的，因此，她也没有能力引述批判费尔巴哈的第十一条论点。再说，阅读马克思作品的门房一定是具有颠覆社会的思想倾向，灵魂早卖给了叫作法国总工会的魔鬼。门房为了要提高思想境界而阅读马克思着作，这种不合情理之事不是任何资产阶级能想像得到的。”从而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只刺猬。

    两只不同表现形式的刺猬引起现代人的强烈共鸣，因此这部几乎没有什么故事又遍布说理与意识流的作品，竟然在法国就大卖了百万本，是否折射了我们不得不憋屈活着的无奈？或者如戴震那样反而讽刺地以刺猬之身成为群狐之首的现实？看来在华丽光鲜的生活表面底下，有很多孤独的刺猬灵魂没办法竖起自己的刺来对抗生活，只能缩起刺来伪装狐狸随波逐流。

    就如余英时先生认为章实斋是戴东原学术上的知己，因为“只有‘刺猬’才认得出‘刺猬’”一样，同样的，芭洛玛跟荷妮之间亦然，她们在互动之中看到彼此对生活某种坚持的守护与心灵的震颤，因此各自成为对方的镜子映照出自己在生命上的惶恐与挣扎，故事在她们心灵交会的片段的意象中推进，偶尔闪现的灵光足发人省思，拨动许多读者的心弦随着相同的频率一起震动，于是最后荷妮虽然死了，但是芭洛玛却因此获得救赎而决定活下去，因为荷妮已经准备爱了，安全的旁观之外也可以体验那些即将到来的“曾经”以及未来可能的“不再”，捕捉也许会有的“永远”，然后尝试一下生命的韧度究竟能够如何。

电影《刺猬优雅》海报

    在影视图像横行的今天，小说单纯说一个精彩故事的角色已经大大被弱化了，这部书并不好读，但是却值得品味咂摸，改编成电影的《刺猬优雅》(Le herisson) 也上映了，影片不得不省略许多思考的闪光，但是具体的画面感也使故事丰满起来，导演Mona Achache运用了许多细节来弥补电影时间的匮乏造成的叙述缺失，比如那条吞了安眠药冲进马桶的金鱼，奇迹般的在荷妮那儿复活重生，这种生死轮回的比喻在影片中有不少，例如叫做宪法跟议会的猫以及在墙上倒数的涂鸦等等。唯一遗憾的是看书时会抱怨拖沓的读者，可能对电影一些情节交待会挑剔前戏铺陈不够而使某些段落稍显突兀。如果有余裕时间的话，最好两者都看看，才能明白：

……壶中底水

是如何被煮至激情底沸点

而能依然故我

                                            （初安民《心事十六行》诗）

.

心情其实过中年

     开车到洗车场后于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份报纸，然后在这个微微秋凉的空气中持报阅读闲步回家等候，略显阴霾的天空下是一个静寂无人的社区，转过街角时不经意的抬头才赫然发现一畦鲜花灼灼的小园子，五平方米左右的面积被竹篱简单围起静静缩在水泥丛林间，但我仿佛闻到那扑面而来的花香宣告它们这一季生命的鲜活怒放，刹那间我竟悚然而惊：日日经过此处却怎地视而未见……佛眼和尚云：“水自竹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那么这是起风了吗？或者并非风动而是六祖说的仁者心动，在这个沁凉阴晦叫做“寒露”节气的早晨。

 

    心思波涛汹涌的归途，突然就想起山谷的花气薰人诗来，不禁赧然会心跨越千年的情境相类如斯，可见不管社会如何进步科技怎么发展人性总归是那样的。（1996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敦请电脑音乐创作者林强拍摄了一支形象广告，典雅醇正的宋代国语河洛音吟诵搭配古琴与电子乐，导演侯孝贤用电影般的语言画面表达黄庭坚的诗和字，真真绝品。可惜现在WordPress不像WindowsLiveSpace一样给贴视频，除非先给钱，哎。兹附上链接如后，读者有兴趣可以自行前往观赏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T0t9yGApcCk/）

 

花气薰人欲破禅，

心情其实过中年。

春来诗思何所似，

八节滩头上水船。

 

黄庭坚《花气薰人帖》，册页，纸本，纵：30.7公分，横：43.2 公分，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这首短短二十八个字的诗道尽人生况味，其中尤以“心情其实过中年”一句令我心有戚戚焉，想必是处境与心界的类似震动而引发的共鸣。驸马王诜向黄庭坚求诗未果乃送花以催促，没想到这扑鼻的花香反而打扰了信佛甚笃的黄庭坚禅定功夫，因此他在诗首句就点出“欲破禅”的尴尬感慨，然而我以为这其实也可以看作是诗人禅修境界超越的契机，拈花微笑向来就是禅门的源头公案，所以才能带出下一句坐卧停留自在从容的开悟来，过了中年竟然还有这样为花感动的心情真可谓是直见本心了，诗的后半因此略带戏谑语气埋怨说自己春天作诗的情致念头，就犹如八节滩上逆水而行的船只一样艰难。（此诗帖之前原有识语云“王晋卿（诜）数送诗来索和，老嬾不喜作，此曹狡猾，又频送花来促诗，戏答。”）

 

黃筌長春花鳥冊《茶花翎毛》 绢本 24.2×25  公分，我猜测王驸马很可能送的就是此花。求人以花催促倒也有趣，可见花气薰人乎？

最后一句黄庭坚用了个典，根据王定保《唐摭言·敏捷》记载：

“梁太祖受禪，姚洎为学士。尝从容，上问及廷裕行止，洎对曰：‘顷岁左迁，今闻旅寄衡水。’上曰：‘颇知其人构思甚捷。’对曰：‘向在翰林，号为下水船。’ 太祖应声谓洎曰：‘卿便是上水船也。’洎微笑，深有惭色。”

这梁武帝也太损了，真不给人面子，不过“上水船”也因此成为文思迟钝的代名词，杜甫就有诗云“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水船。”逆水行舟的困难可想而知，但是我读此句想到的却是那年初夏跟小孟老弟游洛阳奉先寺的情景，在大卢舍那佛龛前的平台上远眺香山寺八节滩，只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及今思之尤其叹光阴飞逝忽忽又数载，而人事已非岂不正坐“心情其实过中年”欤？！

黄庭坚《松风阁诗卷》诗卷，纸本，行书，纵：121.8厘米，横：129.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最初见到黄庭坚的书法并为之惊艳赞叹的是《松风阁诗卷》，这幅作品充满山谷大行楷的特点，长波大撇的笔画遒劲郁拔，而其提顿起伏一波三折，结字雄放瑰奇且变化从容含蓄，细细品味倍感意韵无穷只能叹道“太好了！”。道光举人柯茂枝题《黄山谷松风阁诗卷并序》序曰：“……询希之珍也。尾不署涪翁（山谷）名字，纸色、绢色尚觉鲜好，然神采奕奕，尚非翻身凤凰。”这是什么意思？表示一看就知道是黄山谷的作品，根本无须签字落款，诚如蒋勋先生所说：“宋的书法大家，尤其是东坡、山谷，多不签名，一方面是诗稿，没有完成，另一方面也似乎不需要签名，风格成为品牌时，是不需要特别标签的。风格，他人不能取代，是审美的自信。俗话说得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蒋勋：《苍凉的独白书写：寒食帖》，2010）是的，这就是黄庭坚独一无二的自我风格，挺拔俊秀韵律感十足，所以在路过嵩阳书院时看到他的《诗碑》，我立刻毫不犹豫的收藏了这个碑的拓片，算是一个对景仰书法家的致礼。（真怀念我北京书房的《诸上座帖跋文》原大复制镜框，每日歇息之时捧着热乎乎的清茶望望，就会被那飘动儁逸笔势写的“此是大丈夫出生死事，不可草草便会拍。盲小鬼子往往见便下口，如瞎驴吃草样。故草此一篇，遗吾友李任道。明窗净几，它日亲见古人，乃是相见时节．山谷老人书。”而感动鼓舞，进而重新获得生活的力量。）

我于北京故居书房黄庭坚《诸上座帖跋文》高仿镜框（上） 《松风阁诗卷》后半（下）

    《松风阁诗卷》的后段提到已去世的苏轼时，可以想象到当时黄庭坚内心的激动，不但笔力显得特别凝重，结字也似乎更加倾侧，从诗句“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钓臺惊涛可昼眠。怡亭看篆蛟龙缠。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可以看到他对生命感悟修养的体会与怅然。说来黄庭坚与苏轼亦师亦友，彼此之间的轶事也有不少，宋人曾敏行在《独醒杂志》中记载了几条，令我们今天读来其言谈笑貌栩栩如在目前，对他们两人惺惺相惜的友情油然向往：

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虾蟆。”二公大笑。

    实际上黄庭坚对苏轼是打从心底佩服的，在《题苏轼寒食帖跋》中他自嘲的说道：“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这种调侃的语气是至交好友才有的：东坡老兄哪天看到这个题字要笑我了，怎么俺不在你就自称老大了啊！真性情自然而然，我在读《寒食帖》上的两大高手表演之余，不免也钦羡他们一生诚挚不渝的知己之谊。

黄庭坚跟老友知己开玩笑：“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题苏轼寒食帖跋》，纸本，34.3×64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独醒杂志》上还记载了一段东坡与山谷间关于书法的轶事，足以显示出黄庭坚对书法艺术追求的坚持跟努力用功：

元佑初，山谷与东坡、钱穆父同游京师宝梵寺。饭罢，山谷作草书数纸，东坡甚称赏之，穆父从旁观曰：“鲁直之字近于俗。”山谷曰：“何故？”穆父曰：“无他，但未见怀素真迹尔。”山谷心颇疑之，自后不肯为人作草书。绍圣中，谪居涪陵，始见怀素《自序》于石扬休家，因借之以归，摹临累日，几废寝食。自此顿悟草法，下笔飞动，与元佑已前所书大异，始信穆父之言为不诬，而穆父死已久矣。故山谷尝自谓得草书于涪陵，恨穆父不及见也。

这段记述让我们看到东坡不仅对山谷书法戏谑挑刺，也有对友人鼓励与赞赏的一面，而山谷对批评的虚心接纳，以及因此而来对自我的严格鞭策与警醒努力，可见伟大风格的形成不是凭空突然而来的。

 

    关于草书的学习黄庭坚曾有一段概括性的自白：

余学草书三十余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字不脱。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乃得古人笔意；其后又得张长史、僧怀素、高闲墨迹，乃窥笔法之妙；于燹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拔棹、乃觉少进，喜之所得，辄得用笔。（<山谷论书>，《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

好嘛，看看他学习用功的对象都是什么人啊，周越是唐宋之交书法史承上启后的人物，苏舜钦则被欧阳修赞为“苏子归黄泉，笔法遂中绝。”之人，至于张旭、怀素那就更不用说了，纵横草书史上典型怪物般的牛人，而高闲是韩愈称道“今闲（高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在这些前辈指引浸润下，黄庭坚的草书可毫不谦虚的说是“得张长史、僧怀素、高闲墨迹，乃窥笔法之妙”的。因此我们看黄庭坚的草书除了惯常草书的纵横跌宕外，还有一种自己特有的娴雅从容姿态，这是长期禅修跟对生命思考提升的结果，梁巘在《评书帖》中总结历代书法特征时说：“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心境（意）带来的美学效果在山谷草书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瘦劲奇崛却又随意自在，再看一次黄庭坚《花气薰人帖》：“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心”、“情”（从左至右）

    所以，回头重新看看《花气薰人诗帖》更有与山谷心领神会的默契，不露锋芒的严谨中锋在草书笔势的回环翻转中，墨色浓淡随行笔而显现润泽枯涩的层次变化，掩不住豪纵的气韵背后，显现的却是世事洞明练达后的随意自在心境，陆放翁的《老学庵笔记》记载黄庭坚临终情况极为传神，恰可为山谷老人此诗帖做一个完美的注解：

范寥言鲁直在宜州，无亭驿，又无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适为崇宁万寿寺，法所不许。乃居一城楼上，亦极湫隘。秋暑方炽，几不可过。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楣间伸足出外以受雨，顾谓寥曰：“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

这段描述鲜活的再现了一个自在真性情的灵魂，我仿佛可以看到那个微雨的日子，不断遭遇贬谪挫折的境遇，不得不委屈在城楼上的黄庭坚，花白头发胡子的老头儿喝了几两小酒微醺状态，挽起裤管脱掉鞋子抻直双脚宛如孩童般淋雨，沁凉的感觉犹如当年的花气薰人般让人心神迷醉，但他已经不再会被破不破禅而困扰了，然后回头对范寥说“信中老弟（范寥），这可真爽啊，我一生中从没这么畅快呢……”，一笑而逝，我相信那时他真正超越了，从此八节滩头自在游。

 

    人生四季的风景于中年时，正如唐代诗人戴察咏“寒露”时说的：“凝空流欲遍，润物净宜看。”，四十未必不惑却也至少有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体悟，看人生百态、尝人情冷暖、历人间离合，终于可以了然花气薰人的超越意义。于是，在这个疏淡娴静的早晨，我告别那馥郁繁花带来的惊艳，回到书房以一杯温茶面对袭人的秋凉，展开字帖与千年前的黄庭坚一起体验片叶不沾的心境，默契心领。

月饼·烤肉·中秋

前天联合报记者周小仙在专栏里面写了篇《月饼文化里的台港》说：

“……表面上看，台湾与香港像一对兄弟，用繁体字、过中国节庆、都曾被殖民；但骨子里，历史的刻痕却让两地的精神状态产生差异，从中秋吃月饼的文化，也能窥知一二。

在港台两地，中秋吃月饼仍是传统，若用其他糕饼礼品取代，便少了点味道。不过，近年台湾人在「吃月饼」这件事，随着饮食习惯与观念的改变，发生不小变化。很「台湾味」的绿豆椪、凤梨酥，甚至打着「创意风」的和菓子、果冻，都成了新选择。

在台湾，以往被视为传统月饼代表的广式月饼，如今尺寸日趋娇小，内馅不再坚守枣泥豆沙，老字号饼店让可可亚、香芒也能伴月。甚至，有些月饼连「圆月」的形状都放弃，仍旧受大众欢迎。新品嘛，何不尝一下？……反观香港，几乎仍是传统月饼的天下。不论油亮亮的广式月饼，或近年新兴的冰皮月饼，虽包裹雪白饼皮，模样始终不脱传统框架。……那些大到够数人分食的大型月饼，仍在强调双黄、三黄，坚守「传统」教诲。商店的月饼预购海报已贴满整条街，却也仍坚守传统本位，不像台湾这么多变。……”（2009/9/22联合报）

作者原文是借箸代筹意有所指的时事评论，不过这段话却说的极是。内地的许多关心台湾的朋友总爱港台并举，似乎它们真的是孪生兄弟似地，其实两地社会人文情况差距何止道里远？如果拿台北街道景观来跟香港、上海相较的话，毋宁后者更为接近的。

 台湾一般家居神明厅摆设，通常祖先牌位在左边，中间贴墙的是观音、关公、妈祖、灶王爷、土地公，下方为供桌

不过这么说的意思并非是指台湾更新潮、对待传统弃绝得更彻底，不，这样理解的话就错了。事实上，台湾民间普遍都还有供奉祖先牌位的神明厅，大家族的话更有祠堂存在，这些祭天祀祖的机构存在并非博物馆似地摆设，而是深入骨髓、是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神明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初一十五要拜拜（更讲究的是天天晨昏定省，俺老妈就是啊！），遇到重大节日如春节、端午、中元普渡、中秋等，还要准备祭品跟祖先一起过节（端午拜粽子、中秋拜月饼）。而家里女儿出嫁的话，来迎娶的新郎先要与新娘在祖先牌前烧香祭祀祷告拜别，到了新郎家第一件事也是先去神明厅禀告……换句话说，祖先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就做到孔子所说的那样：“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祖先并不是纸上的、口头的虚拟存在，而是活生生的嵌入在日常生活之中，潜移默化着下一代慎终追远的意识。

         家具店特辟神明厅系列                             现代化的装修公司也有神明厅的业务

而这个牌位也不是虚拟象征性的存在，正面上书：“某家历代祖先之牌位”（别跟人死之后设置的灵位混淆了哟），它的背面是有玄机的，是真的誊录着历代祖先的名字。一般来说，人死之后在家里供奉灵位日夜上香，等到一整年之后，称为“对年”（虽然有三年之丧的说法，但是民间一般在祭祀时适应现代社会情况简化，祭礼做到三年但是实际服孝为一年，即使是这样改良版的做法，也是遵循古法有依据的：“然则何以分之？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无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荀子·礼论篇第十九》），此时要把这个往生者的灵位撤除，然后将新往生者的香炉炉灰放进原本祖先香炉内，并把新往生者牌位火化将其名讳写进祖先牌位内，这叫“合炉。”所以神明厅供奉的祖先牌位，事实上就是一个简单的家谱传承名讳记录，他们确实是跨越阴阳生死的“如在”与生者一起生活见证人间家族繁衍变迁。

上面洋洋洒洒介绍一些枝节琐碎的礼节民俗习惯，是要说明台湾社会没有什么文化“大革命”，但是却有文化“小改良”，因此现代与传统并非冰炭不相容，它们其实可以和谐的相处，和平缓慢的演变成更适合大众喜闻乐见的新形式，从而逐渐成为新的传统。因此我对五四那代人如陈独秀说的：“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新青年》六卷一号：《《新青年》罪案之答辩书》）这样的说法不敢说完全不认同，至少是高度存疑的，因为要什么所以“不得不”怎么样的思维模式，就好像现在某些急功近利的小女生那样撒娇似地，真是令人无法苟同啊。（ID为牡丹仙子的女子主动要求被“潜规则”，其在网易博客称：“不需要任何方式的戏份，只需要上戏,一夜成名地走红。无论是投资人、制片人、导演，都可以零距离与我接触，在零距离接触情况下，请先开出价格，或则戏份。”、“想成名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一个女孩子为了一夜之间能够窜红必须敢于付出，不要管值得或者不值得！”、“要成功就是要有一种不要脸的精神”，这就是说要成功就“不得不”放弃尊严，比之前言何其相似乃尔！）类似的逻辑至今仍然大行其道，五四呵，今年都九十年啦，人间几多沧海桑田，如之奈何？！

            网上关于“牡丹仙子”的媒体报道                                 要成功就得“不要脸”？

话说回来吧，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俺老妈前晚突然问我今年是否来烤肉？想想上次参加中秋烤肉已经是十多年前了，于是含笑欣然应允，老妈于是跟众位阿姨联络去了，想到五六位姨妈加上表兄弟姐妹和外甥侄女儿等齐聚一堂，在清风明月之下欢声笑语热闹喧腾的情景，不禁为之神往期待，确实，久违了……中秋烤肉是台湾民间自主发展出来的新传统，是这个岛屿唯一特有的、在华人社会各式各类庆祝中秋方式里面最有趣的活动，从它的形成到流行乃至成为全民默契般的中秋仪式，真真可以作为传统与现代“文化小改良”的典型范例，它不是谨守不变的港式“双黄、三黄”月饼，而是台式从传统出发的创意月饼变革之缩影。

白天仍然骄阳似火的秋老虎，到了晚上却是凉如水的气温，想想这样的夜大家聚在一起，如果仅仅是吃月饼可够无趣的了。为什么呢？因为现代社会生活的改变，夜生活早已不稀奇了，而糕点跟丰盛的菜肴也未见得有什么值得人们期待的地方，于是中秋赏月的活动最终可能在现代化的蚕食中逐渐消亡，大家只是过节、或者看看电视里面的应景节目，甚至不再看什么月亮了（城市光污染还可能看不见），年轻人兴许还凑趣上公园热闹一番（九七年我在北京就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老年人则呆在家感叹月圆人团圆的传统消逝无踪矣。但是台湾民间社会硬是创造出一个衔接传统的新风俗来，那就是中秋烤肉。中秋自古以来一直是中国传统习俗中的重头戏，秋收冬藏嘛，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在农业社会秋日夜晚大伙儿聚在一起，难得的“奢侈”一下是整年劳碌中最好的休息，看着皎洁的明月大家说说笑笑是很温馨美好的记忆。但是诚如前述，随着整个社会的变迁，这样的悠闲情绪再难以存在了，因为它的基础已经完全改变了，可是传统的祭祖还在啊，政府法定假日也还在啊（嗯，中国在奥运前夕公布《国务院关于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真是太英明了，虽然也有不少人怀念所谓的“黄金周”，但是中国人不过中国节，眼看着端午都让人申请成文化遗产也只能干瞪眼，终于，中秋也成为中国法定假日了，这个意义是中国人用法律形式对自己的文化传统予以肯定，我们可以既接受耶诞节，但再也不会糊涂的以为就必须“不得不”排斥中秋节了，很好，很好！世间事原就不是非此即彼嘛。）怎么办？既然要赏月还要兼顾团圆的传统，那么在月下吃月饼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烤肉于是应运而生。

台湾三大卖场纷纷推出关于烤肉的促销方案（上左至右“家乐福”、“大润发”、下为“爱买”）

月光下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月饼之外还有事儿忙（其实月饼也是新传统，比较有些年头的新传统罢了，赏月活动起于魏晋，直至宋代赏月还是很朴素的方式：：“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东京梦华录》），到了明代之后吃月饼赏月才正式成为习俗，根据田汝成辑著的《西湖游览志余》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年轻人可以忙烤肉，老人家则可以说说家常跟儿孙，大家不会大眼瞪小眼的无聊，又兼顾了传统的团圆赏月形式，于是中秋烤肉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台湾，很快就隐然成为一个新的民俗，似乎开天辟地以来的中秋就该是烤肉赏月的，对年轻一辈而言这就是毋庸置疑理所当然的中秋。说中秋烤肉已经逐渐变成一种新传统是有证据的，对于趋势的把握商人的嗅觉最为灵敏，且看台湾各式大小商场超市，每逢中秋佳节除了琳琅满目的月饼供应之外，就是各式各类的烤肉用的食材跟用具，从蔬菜到海鲜、牛羊猪鸡肉不一而足，配料跟工具从最简单的到最豪华的都有，阵容赶得上耶诞的圣诞树跟礼物了。不过，烤肉在乡村地区还好办，自家门口后院或者乡镇庙口广场，提着工具一架生起火来就可以欢聚一堂，城市的话就不好办了，独门独栋的屋子可以在顶楼，公寓电梯大楼怎么办呢？于是就到公园广场之类的公共场所去，平时难得碰面交谈的邻居热闹闹闹的一起，管他能否看得到月亮，老人小孩都很开心，既保持传统又适应现代城市生活。然后，在中秋烤肉盛行变成全民运动之后，有选民压力的各地政府跟进，也纷纷顺应民情举办“万人烤肉”活动，公权力的介入让烤肉从原先的民间自发行为，一跃成为有组织有后勤服务的活动，于是我们见证了一个不推翻旧习俗的新传统诞生！（据说，万人齐聚的烤肉对环境污染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台湾环保署极力反对并大力宣导，因此今年由各地官方主办的活动可能减少，只是这个新传统的改变也只能“小改良”的方法逐渐转变，至于它最后会朝向什么情况转变，我们姑且拭目以待）

       2006年台灣某大學中秋節海報                         蔚然大观的万人烤肉

至于烤肉究竟是怎么变成台湾中秋的新传统的呢？台湾的TVBS电视台曾经有过纪录片探索式的专题报道，不过我看了作家阎骅的考证文字《中秋烤肉节》，写得极为详细而且妙趣横生，自忖转述还不如直接兹摘录于下与朋友们分享：

说到中秋节，你会想到什么？或许在十五年前，你会想到一堆听到烂的嫦娥奔月故事，另外也会想到一些油油腻腻、放到除夕也吃不完的月饼，以及在月饼背后的一些有趣的典故。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想到中秋节，十个人有九个人会直接联想到烤肉。为什么每年一到了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烤肉呢？我相信这一定是每个台湾人每逢中秋节一定要互相询问的大疑问。

如果你不知道中秋节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烤肉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其实在中秋节烤肉这档事情，并不是民间习俗、也没有什么特别屌的典故、更不是政府的政策！那只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小小误会罢了。

「相传」在十几、二十年前，万家香酱油推出了一支「一家烤肉、万家香」的电视广告，然后隔了几年，金兰酱油又密集推出「金兰烤肉酱」的电视广告（加上同一时间万家香酱油不爽金兰酱油，继续狂打『一家烤肉、万家香』的新版本广告以为抗衡。）。

于是乎～两家酱油厂商的电视广告攻势，加上在同一时间顶好、家乐福、万客隆之类的大型卖场陆续开幕，也『顺便』在中秋节前夕办起了烤肉相关用品与食材的特卖会。所以就在以上众多厂商的齐心合力之下，台湾人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把烤肉当成中秋节最重要的传统活动、甚至是中秋节的唯一主角。于是中秋节的传统吉祥物：嫦娥小姐被打入冷宫、月饼似乎只变成形容别人脸很肥的形容词，大家似乎渐渐淡忘月饼才真的是中秋节的主角食物。

始作俑者：金兰酱油（左）跟万家香酱油（右）

当你知道台湾的中秋节不小心变成烤肉节的由来，你也许会感觉很闷！不知道以后后代子孙不小心问起你：「爷爷～为什么中秋节又叫做烤肉节呢？」，你该怎么回答？或许你跟我一样会瞎掰，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嫦娥奔月」的故事跟烤肉做出巧妙的连结。（例如：嫦娥奔月之后，她的老公：后羿很赌烂，就想把月亮射下来，结果不小心把天上的太阳射下来，于是地上的动物被烤熟了、变成烤肉。这就是中秋烤肉节的由来！）

不过我相信中秋节会这么不小心变成烤肉节，应该不全是商人的噱头而已。其实台湾人本来就很超爱烤肉，在我的生长记忆中，似乎就是从小烤到大。再者，中秋节本来就是一个让家人相聚团圆的传统节目，只不过台湾的中秋节，天气往往还是炎热得要命！倘若叫家人一起关在室内围炉、实在太不人道！况且中秋节的月亮最大颗、与其在外面单纯赏月、还不如一起烤肉、一边赏月，还比较不会无聊！（没办法，台湾人比较习惯『双效合一』的生活方式，喜欢一个时间做两件事情。）……《本文源出阎骅的一千零一Yeah专栏第237集，2003年》

中秋从今天起就开始倒数了，十余年来首次在家团聚共襄盛举的烤肉，行文至此还有些期待呢。千百年来中国人就爱问：明月几时有？我的BLOG之所以如此命名的原因是，首先我乃苏轼的铁杆粉丝（呵，咱也时髦一把）很喜欢这首词（以及邓丽君唱它时的甜美声音）；其次我本就极爱康有为的书法，作为我的头像那五个大字雄奇浑厚、大气磅礴令人心折；再者，刚建立本博客那时的我，想为自己心中的乡愁问问这个问题，诸位熟识知我懂我者自知明月之喻何在也。唐人早有秦时明月之叹，匆匆十载中秋蹉跎弹指而过，竟未曾得暇仔细好好抬头看过天上，就记得把酒了，想来惭愧！那天偶然见到一个朋友的网上签名谓：“明月几时有，自己抬头瞅”，乍看的愕然之后是大笑，呵，可不是吗？且请四方友朋们，期之以中秋之夜，咱们一起抬头瞅，我且炙肉以遥敬。

向前迈进之后与向后回归（progressus ad futurum & regressus ad orignem）

 

 

 

 

是的，你好好找一找。

我说找一找，可是找什么呢？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找另外一种幸福……他轻声耳语……

                    《过于喧嚣的孤独》p.112

    

捷克作家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

少年时代读过苏雪林教授讲修辞的文字，具体内容早已在记忆中涣漫不清了，但是那奇特有趣的举例却仍然令我印象犹新：“一群群的孤雁飞过高高的矮墙”……不想，年至不惑却又遭遇了这样一本标题矛盾却理所当然的书《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中主人公汉嘉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赫胥黎的“野人”（Savage），都是那么苏东坡式的不合时宜，都在坚持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与世界，壮烈而决绝。

 

《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影，以上从左至右依次为繁体中文版（大块文化）、英文版（Abacus）与简体中文版（中国青年） 

充满诗意象征的书名其直接的来源指向书中所描绘一个最简单的场景，汉嘉独自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操作处理压力机打包废纸，轰隆隆的嘈杂声响的背景中只有他一个人，经年累月，也许还有那一堆堆沉默无言的书籍跟一群群横行肆虐的苍蝇耗子，过于喧嚣的孤独，诚然。

唯有这样深沉的孤独才衬出那喧嚣的无休无止，也正因为那样的喧嚣才见得如此深不见底的孤独，这是专属于汉嘉的过于喧嚣的孤独。

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是大器晚成的作家，第一部短篇小说作品发表时已经四十九岁了，根据他的自述酝酿构思这部书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这其中三易其稿：先是诗、次是散文、完成则为如今这样一部忧伤的叙事曲。现在看来他是对的，选择这样独白似的体裁、借由汉嘉回忆般的喃喃呓语，通篇不分段的长句结构犹如流水般缓缓流淌进读者的眼睛，我们则似乘小舟般载浮载沉随意浏览沿途风景，然后那文字就水滴穿石般将卑微粗糙的人生融解，不知不觉中就在我们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渍痕，没有尼采的狂放也没有卡夫卡的控诉，温暖的笔触烘托出内化的孤独与壮丽的明净。

喧嚣与孤独是人世中两个极端的感觉，而它们在汉嘉的身上得到完美和谐的统一，就如贝多芬追问的“非得如此”（cJaesmusssein！），似乎原本就该如此这般的存在，映射我们都是不同程度的汉嘉罢了。这是个喧嚣的时代，生活中发达的媒体传播跟网络整天不停的提醒大家，哪里股票跌了涨了、哪里内战饥荒疫病流行了、甚至某人劈腿婚变分手了，我们如饥似渴的吸收深恐跟不上时代节奏，这匆匆忙忙的脚步不正显示着生命的孤独，因此渴求经由趋同来标志自己的位置，逃避那永恒的无限的孤独……我们恋爱做爱，表面的热闹喧嚣，掩盖不住底色的孤独，生老病死爱别离，那样能够由人代替承受来了？我们阅读思维，文字的跳跃喧嚣，它承载的思想情感却还是孤独，理解了悟只能抽象的溶解在自己脑海血管，交流讨论分享的无非枝节而已。

杜牧《送隐者一绝》云：“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孤独岂唯个别人所有？人们心灵血液中的荒凉孤独，各自在不同形式的热闹喧嚣下流动，这部书中的汉嘉则透过每一页喧嚣叫嚷的文字，将他生活中的纷扰无奈卑微加以挤压呈现，逼使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深藏在自己灵魂中的孤独。不过，如果以为汉嘉是处在喧嚣工作环境下的社会底层人物，内心其实是不被理解的异常孤独，那就片面的把这部书看薄了。要是仅从汉嘉本人角度来看，孤独是他的表象，但是喧嚣却是其实质。生命正是这样层层叠叠反复曲折，喧嚣与孤独的交错淡出淡入，汉嘉与我们皆然。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过于喧嚣的孤独》 

三十五年的废纸打包工作，汉嘉因此一点一滴的获取了书本上的知识，故而汉嘉能够慧眼穿透人类华丽哲学包装的政治斗争与意识形态争夺，以冷漠嘲讽的眼光看待布拉格地面上的争夺跟地下室的耗子战争，它们都是一样的喧嚣也都没有两样的雷同：“只要掀开铁盖或铁格子下到井底，到处到处都在进行一场老鼠的最后战争，看起来煞是最后战争，它将以一片欢呼告终，然而一旦找到什么论据，一切便将从头开始。”……黑格尔吗？！辩证法呢。

蹭了一身的文字使汉嘉对书籍产生珍爱跟怜惜，但是希腊罗马古典知识对现实生活却无能为力，他可以经由郑重其事的打包为书籍送行：

“我于是在每个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画复制品，到了傍晚，当这些包整齐地堆放在升降梯旁边等待运走时，它们身上裹着的美丽画幅使我怎么也看不够，瞧，这张《夜巡》，这幅《萨斯姬亚像》，这幅《草地上的早餐》，这张《缢死者之家》，这张《格尔尼卡》。另外，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还藏着一本名著，这个包里是翻开的《浮士德》，那包里是《唐卡洛斯》，这儿裹在臭烘烘的纸张中、封皮染有血污的是《许佩里翁》，那儿，装在旧水泥袋里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是书籍毁灭者在现实工作中对书的热情执着之小小坚持，也许还是经由这样的仪式对自己的不安予以洗涤救赎。这样矛盾和不忍的疼惜是爱书人共同的情绪表征，但即使是这样卑微的细致的姿势，还是抵挡不住时代的变动跟现实的残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不就是。穿着红与绿裙子的吉卜赛女孩注定命运是被毁灭，哪里还有爱情存在的空间？有着红与绿按钮的压力机最后也要被效率淘汰，哪里来得什么热情执着的坚持？

社会主义突击队的成员们是新时代的骄子，更大的巨型压力机、更快的批量处理速度，他们才不理会“那书在我手里就跟圣坛前新娘手中的花束一样瑟瑟颤抖”，人家要求的是“成批成批的新书直接送去纸浆厂，没有一页弄脏过人的眼睛、大脑和心灵。”。据说技术的发达使人类知识文明的累积前所未有的快速，但是，毁灭的方式跟速度恐怕也是成倍数的增加了。汉嘉看着“他们无动于衷，若无其事”的处理销毁那些“惊恐万状、吓得毛发倒竖的书页”，这样的句子让我读来惊心动魄不禁暗自啜泣，但是听说，这就是进步啊！想太多只是让生活沉重而已，何不干脆充耳不闻恍如未见的愉快？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做的，什么灵魂跟自我于是一点一滴的消融在岁月中，偶尔才能在夜半不设防时探出头来，闪现它微弱的亮光。

不过汉嘉并不（跟那个野人一样呵），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因此并未浪费力气的抗争，而是选择跟塞内加、苏格拉底站在一起，坚定不移的守护他的真实：“我选择了倒在我的压力机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说在这里升天，虽然压板已在挤压我缩在下巴下的双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绝被赶出我的天堂……”汉嘉把自己打成一个包，就像他对自己曾经打包过的那些古典名著感同身受：“我们有如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一本很薄很薄的小书，但是因为书中主人翁的职业关系，作者展示了他深厚宽广的知识谱系，简单的故事透过繁复的意象描述，令人不禁对其字句涵咏再三且每每能够有新的体会，好比老戏迷总说听戏而非看戏一样，角色情节早已经熟稔于心，听戏的乐趣固非在这表象耳。这就像本书第一章汉嘉的自述那样；“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地嘬着，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本书是值得这样对待的。

我读此书已经好久了，惨烈的结局每看一次就心痛不已，一直想为此书写点什么，时值本书出版二十周年纪念，加上构思的二十年，正好适合作为俺这不惑之年却仍犹惶惑不已者的标记，不管是为那早已远扬的年少梦想，还是对思想毁灭时代的叹息。赫拉巴尔借由汉嘉的口在书中不止一次的说：“依我看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迈进之后又都向后回归”，在辽阔无际的故事叙述中反思自己喧嚣中的孤独，是否我也把自己心灵的乡愁打个包，静看喧嚣与孤独的回旋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