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态度
作者 cristodeserter on 10月 9, 2005
因为对“法律秘密主义”的不满扯到了一个典故,惜哉剑术疏,无法记诵原文,只好紧急翻书查找……牢骚发完顺便复习复习《左传》,结果发现23年后,又有一个激烈反对公开法律的人,而且还是我一向崇敬的圣人!这下可把我吓得不轻:“怎么孔子也跟羊舌肸(叔向)一个鼻孔出气,反对起铸刑鼎来了呢?”
查找了网上关于这段史实的资料与评论,大抵是老调重弹的说什么没落贵族之类的讥讽之词,倒也不是为尊者讳,而是我觉得一个伟大思想家,固然可能限于时代的关系,而在具体施政做法上有所出入,但是所谓“大德不逾闲”还是有道理的,从孔子的整体思想来看,单纯为了“具体的礼”或“贵族特权”是不可能那样的(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啊!)。终于法学之事还是专家说的透彻深入,让我给找到一篇令人信服的好文章:〈孔子反对铸刑鼎的宪政涵义〉,特地推荐过往朋友们抽空都读读。
这个实例再次说明了古书难读的原因,今人往往以今天的想法跟现实来揣度古人,于是总不免出现厚诬先贤的情况,这还是好的,只是诠释上的问题,学养上的瑕疵罢了!甚至有强古人之意以为我用的情形,几年前在书摊上淘得一书曰:《〈论语〉批注》,作者号称是“北京大学一九七零级工农兵学员”,开头几页都是革命导师的格言教诲,接着看它的“批注”实在令人忍俊不住,姑举一例以明之,在学而开篇解说批判“学而实习之,不亦说乎”时是这样说的:“(这)是叫他的门徒专心致志地学习礼乐诗书,把自己训练成复辟奴隶制的帮凶。”;而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则是这样解说的:“(这)是要他们拉拢来自远方的反革命党羽,扩大反革命组织。”……真是够了,要是这样子的读古书,还不如别读呢!
十天前我曾经计划上曲阜参加祭孔大典,据说今年首次国际联合举办祭孔,就是看看八佾舞的热闹也挺有意思的,可惜敲定行程的时间有点晚了,买不到车票也定不到酒店只好作罢!怀着一丝丝遗憾的心情在家看转播之后,倒庆幸起自己没有去凑那个趣了,套句相声演员的话: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这也难怪,看看主办成员的构成就明白了,好容易拉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可国内都是些什么单位啊!最高级别的是“国家旅游局”。换句话说,人家是教育科学文化出面,咱们则是所谓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出发点不同,要求效果自然不一样。区区如我辈者希冀看到麦加或耶路撒冷朝圣那样的场景,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批林批孔也是他,联合祭孔也是他,政治经济牵扯的跟真正的孔子无关,但是却显示了国人对待过去、面对历史时的态度:“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有这样的意识在,无怪乎文化虚无主义盛行了!也因为这样的轻佻的心态,先师先贤都是可以利用的,都是没有任何庄严跟敬意意味的词而已,所以厚诬扭曲古人又怎么啦?
话说到此,要帮胡适先生辨冤白谤一下,上面那句历史可以任意解释的话实在不可能是胡先生说的,可是我看到好多人动辄胡适说过如何如何云云,这已经不是语境时空或者扩大解释的问题,而是人云亦云的糊涂虫问题了,就跟前述讲到夫子之道一样,谁都知道胡先生一生主张的就是:“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严谨治学态度,他怎么可能会这样说呢?
我想读过著名太平天国史家罗尔纲先生所写《师门五年记》的人,应该都会对那个著名的故事印象深刻:罗先生在1936年发表了《清代士大夫好利风气的由来》一文,该文引申清人郭嵩焘的话,所谓“西汉务利,东汉务名;庸人务利,宋人务名;元人务利,明人务名”,认为清代士大夫好利是由于清初朝廷的有意提倡。此文遭到他的老师胡适的严肃批评,胡适怎么说的?因为原信不算长可是却很能代表胡先生的治学精神,这里全文引用:
尔纲:
我在《史学》(《中央日报》)第十一期上看见你的《清代士大夫好利风气的由来》,很想写几句话给你。
这种文章是做不得的。这个题目根本就不能成立。管同、郭嵩焘诸人可以随口乱道,他人是旧式文人,可以“西汉务利,东汉务名;唐人务利,宋人务名”一类的胡说,我们做新式史学的人,切不可这样胡乱作概括论断。西汉务利,有何根据?东汉务名,有何根据?前人但见东汉有党锢清议等风气,就妄下断语,以为东汉重气节。然卖官鬻爵之制,东汉何尝没有?“铜臭”之故事,岂就忘之?
名利之求,何代无之?后世无人作《货殖传》,然岂可就说后代无陶朱猗顿了吗?西汉无太学清议,唐与元亦无太学党锢,然岂可谓西汉唐元之人不务名耶?要知杨继盛、高攀龙诸人固然是士大夫,严嵩、严世蕃、董其昌诸人以及那无数歌颂魏忠贤的人,独非“士大夫”乎?
我们不能说东林代表明代士大夫,而魏忠贤门下的无数干儿子孙子就不代表士大夫了。
明代官绅之贪污,稍治史者多知之。贫士一旦中进士,则奸人猾吏纷纷来投靠、土地田宅皆可包庇抗税,“士大夫”恬然视为故常,不以为怪,务利固不自清代始也。
你常作文字,固是好训练,但文字不可轻作,太轻易了就流为“滑”,流为“苟且”。因此写文章一定要慎重,发表文章就更加不能轻率。
我近年教人,只有一句话:“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一分证据只可说一分话。有三分证据,然后可说三分话。治史者可以作大胆的假设,然而决不可作无证据的概论也。
又在《益世报·史学》二十九期见“幼梧”之《金石萃编唐碑补订偶记》,似是你作的?此种文字可以作,作此种文字就是训练。
偶尔冲动,哓哓至几百字,幸勿见怪。
看了这封信之后,再综合对胡适一生的印象,我相信只要有点怀疑精神的人,都该对这个话产生出处的疑问才是,然而事实却非如此,直到今天还是传诵一时,都说是胡先生说的。(还真是“胡说”啊!)
我在北京日报上看到谢泳先生有文章曰:〈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胡适没说过此话〉,考证得极为清楚明白了,但是仍然有人拿这话来批判胡先生,跟唐吉诃德似的认定风车就是“不法的巨人”,非要拿长矛刺杀不可呢!看到这类的文字你除了哭笑不得,不然又能怎么样?
近年来流行一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其实态度也决定读书结果也。


eddie 说
那本论语批注我也看过,依稀记得对“当仁不让于师”的批注是:孔子狂热的追求恢复旧礼教,对于抓住这些机会,连老师也不必谦让云云。让人哭笑不得。
Deserter 说
老兄记忆力惊人,不过,俺还收藏别的有意思的书唷!(挤眉弄眼中…)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