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可真神了!
作者 cristodeserter on 10月 12, 2005
大清早就让自动开机当闹钟使的电视里边热闹的声音叫醒了,天还蒙蒙亮呢!荧幕里面连篇累牍播报着的是关于“神六”今天发射的新闻。根据新京报的报导:“…以神舟五号为基础,神舟六号主要技术特点在保持原状的基础上,根据两人多天飞行任务的需要以及个别技术的发展,做出了四个方面110项技术改进。”
因为正在写关于革命的文字,所以看到这几行文字特别感到亲切:呵,看看!即使是科学也是在“改进”基础上进行的。改进、改良总是进了良了,何以就要视为洪水猛兽呢?难道非得摧毁“神五”才能建立“神六”?
这世界哪那么多的革命啊?尤其是在文化领域更是这样,后来的未必就一定胜过前人,非得宣称以前的都不合法、都死去了,然后重起炉灶,后果是很可怕的,我们都看到白话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了。
前面说到新文化运动的文学革命,说它们自觉的与传统划清界限,这不但跟文言的传统产生断裂,也跟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典白话决裂了……因为这是“革命”啊!
所以虽然口头上援引《三国》《红楼》说白话早就有了,但是革命得摧毁旧的嘛,要跟传统彻底告别啊,所以实际上参照的是西方,等于是在废墟中闷头盖新房,而且没有图纸也不用老工人。
那么,传统白话呢?它后来怎么了?因为血缘相近的关系,它没有被列为主要摧毁的对象,后来甚至成为新白话的有力奥援,李陀先生在1998年的《花城》上发表的〈汪曾祺与现代汉语写作──兼谈毛文体〉一文中,为我们生动又详细的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文言文被打倒之后,本应是一个被新式白话文的光辉照亮了的语文新天地,谁料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令人尴尬的是,五四之后的白话文运动不仅分化成欧式白话和旧式白话两股潮流,而且凭籍着各自背后的出版机构的支持展开了一场竞赛,更不幸的是,如果以拥有的读者数目来看,旧式白话的写作明显占了上风!时至1930年代,那么多新派或左派知识分子都对白话文运动不满,欧式白话文的这种失利,在竞赛中处于下风,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只是这些人或出于清高,或出于蔑视,往往不肯面对事实,不肯承认「旧式白话」(这里主要指所谓「礼拜六」式白话)是白话文运动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更不肯承认「旧式白话」的写作也为现代汉语的形成提供了不可缺少的动力。陈望道的「(旧)白话文」的用法,多少反映了当时知识界这种尴尬又无可奈何的处境。……和文言写作的命运不一样,旧式白话的写作,不管新白话作家们多么不情愿承认,它依然是白话文运动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新文学运动的一部分。它一方面参与传统文言被推翻后形成的宽阔文化空间的重新分配,一方面又不失时机地迅速进入在上海等都市兴起的商业文化,从而使旧白话比新发明的新白话更为流行。如果文言写作在1930年代后终于完全衰落,旧白话所起的作用不能低估。要是没有旧式白话文的蓬勃发展,仅靠「充其量也不过一万人」的新白话小团体,是否能那么快就能够把在历史上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文言统治推翻呢?难说。只是生活在1930年代的新白话作家们并不这样看。不管新式白话阵营内有多少激烈的冲突(陈独秀和胡适之间、鲁迅和梁实秋之间、左联和新月派之间、左联内部各派之间),也不管这一阵营围绕「文学的革命」和「革命的文学」发生过多少分化和组合,新式白话写作在话语层面上都受制于一个东西,那就是现代性──他们不仅一齐高举科学和民主的旗帜,而且共同分享着理性、进步等启蒙主义的理念遗产。正是「现代性的追求」,使新白话写作能够以他们的「新」,和鸳鸯蝴蝶派的「旧」相区别、相冲突,并且在话语实践中形成长达数十年的斗争历史。这种不可调和的话语冲突,使新白话作家们不可能承认旧白话写作也是新东西,是白话文运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且在现代汉语形成史中和他们有联盟关系。相反,前者凭借自己的理论优势,在文化消费市场之外,把鸳鸯蝴蝶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在刘禾的《跨语际实践》一书的「新文学大系的建造过程」一章中,对此有这样的评述:「可以说,由于五四新文学的作家们关注和推动理论,他们才能对鸳鸯蝴蝶派取得优势。在特定的话语场中,理论有生产合法性的作用,从长远观点看,这个场中象征资本比真实货币有更好的投资效益。鸳鸯蝴蝶派完全依赖文化娱乐市场而兴盛,其行情完全决定于大众消费,而五四新文学作家则是依仗理论话语和设置经典、文学批评以及文学史写作等学术机制立足。理论一边生产其论述对象的合法性,同时也使自己获得合法性;理论有能力命名,能够援引权威,能够雄辩,它还能将象征资本增值、生产和再分配。五四新文学的作家和批评家正是凭借这种象征意义上的权威,把自己描述为现代文学的开拓人,与此同时把论敌置于所谓传统阵营,从而在这样为双方命名和论说中获利。」……
这就是真实的情形,看来跟政治可真是有点儿类似,满腹委屈认为被压迫的上台后,换个屁股换了脑袋。要说过去因为文言的关系白话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是歧视的话,那么非嫡系的白话在新白话眼中,也是一样不登大雅之堂被排挤被歧视的。不是说白话才是人民的语言吗?那么,旧式白话的拥护者可比新白话多了,比文学革命的白话更为人民所喜欢啊!所以当初摧毁文言的那些话根本就是扯淡,都是头脑发热的情绪为了正当化这个运动的借口罢了。问题是,古典中很多美好的传统却因此被污名化(死去、僵硬…)被摧毁了,所谓“革命”的结果最后竟然变成这样!
从《三国演义》以来的白话传统在被排挤打压的情况下,只好继续以通俗文学的面目形式存在,文学革命造成的白话文翻身并没有使它们从此站起来了!它们仍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从“鸳鸯蝴蝶”这样带有轻蔑不屑的命名就可以略窥它们的处境。在49年之后更是完全被清除岀了文坛失去合法的地位,如果不是专业的文学史家,大部分人对它们都已经陌生甚至完全没有听过。
不过,这个可以上溯唐宋的文学传统并没有像文言文那样倒霉,它在海外还保留着一点余烬,殖民地的香港出现了金庸这样的“通俗文学”,采用武侠小说的形式传承了这个旧白话薪火,并且还大受全球华人欢迎,可见得旧白话的传统还是生机勃勃的。
近来鸳鸯蝴蝶的张恨水作品《啼笑因缘》、《金粉世家》也等到它们的春天,跟前辈《三国》、《水浒》一样,纷纷被改编搬上电视荧幕了!作品本身更因此得以咸鱼翻身重现书市……
历史,可真神了!


玲 说
老王最近太忙,过两周再来详细看你的美文,再在关公门前耍几趟大刀。
Deserter 说
谢谢你来我的一亩三分地逛逛,记得曾经让你催促:“老王,快更新!”,不知道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老兄可满意乎?有空来玩哟。
玲 说
是啊,花儿落了结了个大倭瓜,就象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或者土一点,就叫做,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三天没来,你这里就平地起高楼了。
Deserter 说
说得真生动,让人忍俊不住,呵呵,这个本事令我佩服!
玲 说
这个就有如携蝗大嚼图,我的纯属于插科打诨,上不得台面,王兄的才是春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