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启蒙与自由
作者 cristodeserter on 12月 6, 2005
1955年罗莎•帕克斯被捕按指印照片
前天收到预订的两套书,都是线装的手稿影印本,适好这几日大风起兮,于是深夜闭门翻阅,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声音,看着桌上咖啡散发的氤氲,康有为的《大同书》跟鲁迅的字迹在眼前展开……。
康有为是近代中国启蒙运动的先驱,鲁迅则是这场轰轰烈烈运动的主将,他们都是一生为追求更加公平正义的未来而奔走呼喊的人,灯下看着他们那龙蛇飞舞的笔迹,不禁想象当初墨水在纸上流转时执笔者的心情。
康南海从理想入手、周豫才紧盯现实,都是不做自了汉的志士仁人,然而这世间自有不平事,非仅在外患交侵国事蜩螗的神州大地如此,大洋彼岸又何尝不是呢?90年前Joe Hill 在美国犹他州盐湖城被以杀人罪构陷处死,从此他成为美国民歌抗议运动的传奇象征,为一代又一代的歌手们传唱,前文说过的伟大歌手Joan Baez,在她行世流传的各种精选集中,几乎必选的就是《Joe Hill》这首歌。
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IWW)在美国的49个分部,于1915年底分别收到乔•希尔的骨灰,工人们按照他的遗愿把它洒在风中,乔•希尔是这样说的:
………
To ashes I’d let it reduce, 我愿它化为一撮灰烬
And let the merry breeze blow 让欢快的柔风把它轻扬
My dust to where some flowers grow. 吹到鲜花盛开的地方
Perhaps some fading flowers then 也许有些正在凋谢的花儿
Would come to life and bloom again. 会因此复活,重新怒放
岁月流转,在风起云涌的60年代之后,琼贝兹还是不得不唱着:“花儿都到哪里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可见虽然人间正道是沧桑,但是只要人类世界存在,乌托邦就只是乌托邦。
昨天是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被捕五十周年,这个老太太一个月前逝世了,但是半个世纪前由她为引子触发的黑人民权运动,却已经是美国历史上的里程碑。近日的法国暴动带给我们的启示何尝不是说着类似孙文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思绪纷纭如潮水,从昏黄灯光下的手稿中抬头,望着窗外弯月下的树影摇曵,忍不住为之一叹,革命岂有成功之日?世间哪能就此太平?如果不能认识这一点,所谓启蒙也者,恐怕只是镜花水月矣。
有阵子很流行一段话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其实这是推诿空话,具体问题岂能抽象分析乎?不过,它又确实道出了部分真理,因为我们这个民族还真的有段时间内,曾经沉迷在具体问题抽象分析中不可自拔。现在我们终于不再纠缠于问题与主义的争论上了,可是咄咄逼人、真理在握的独断态度却依然未变,甚至愈演愈烈。
追本溯源,康鲁二人能无责欤?他们都是个性极其强烈的人物,康有为那檄文式“非常异议可怪之论”的文字风格,鲁迅尖刻辛辣的匕首投枪式行文方法,固有时代背景因素使然,但是他们本人立身处世的心态恐怕才是主要的原因。
迩来国中论自由者多矣,所谓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总使我忍不住想起胡适名文《容忍与自由》来(颇值一读,以下附全文),今欲启蒙于人者,恐怕得如黄庭坚《松风阁》帖所叙,先求“得此身脱拘挛”,才能有“舟载诸友长周旋”的自由。
【附录】
容忍与自由
胡 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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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八年前,我最后一次会见我的母校康耐儿大学的史学大师布尔先生(George Lincoln urr)。
我们谈到英国文学大师阿克顿(Lord Acton)一生准备要著作一部《自由之史》,没有写成他就死了。布尔先生那天谈话很多,有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记。他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尔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句不可磨灭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的感想。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
我十七岁的时候(一九○八)曾在《竞业旬报》上发表几条《无鬼丛话》,其中有一条是痛骂小说《西游记》和《封神榜》的,我说:
《王制》有之:“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吾独怪夫数千年来之排治权者,之以济世明道自期者,乃懵然不之注意,惑世诬民之学说得以大行,遂举我神州民族投诸极黑暗之世界!……
这是一个小孩子很不容忍的“卫道”态度。我在那时候已是一个无鬼论者、无神论者,所以发出那种摧除迷信的狂论,要实行《王制》(《礼记》的一篇)的“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一条经典!
我在那时候当然没有梦想到说这话的小孩子在十五年后(一九二三)会很热心的给《西游记》作两万字的考证!我在那时候当然更没有想到那个小孩子在二、二十年后还时时留心搜求可以考证《封神榜》的作者的材料!我在那时候也完全没有想想《王制》那句话的历史意义。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这样的: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没有懂得这一段话的“诛”正是中国专制政体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学术、新信仰、新艺术的经典的根据。我在那时候抱着“破除迷信”的热心,所以拥护那“四诛”之中的第四诛:“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我当时完全没有梦到第四诛的“假于鬼神……以疑众”和第一诛的“执左道以乱政”的两条罪名都可以用来摧残宗教信仰的自由。我当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郑玄注里用了公输般作“奇技异器”的例子;更没有注意到孔颖达“正义”里举了“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的例子来解释“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故第二诛可以用来禁绝艺术创作的自由,也可以用来“杀”许多发明“奇技异器”的科学家。故第三诛可以用来摧残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诛,要“杀”《西游记》《封神榜》的作者。那时候我当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我在北京大学教书时就有一些同样“卫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诛,要“杀”我和我的朋友们。当年我要“杀”人,后来人要“杀”我,动机是一样的:都只因为动了一点正义的火气,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叙述五十年前主张“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故事,为的是要说明我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
我到今天还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不信有一个有意志的神,我也不信灵魂不朽的说法。但我的无神论与共产党的无神论有一点根本的不同。我能够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够容忍一切诚心信仰宗教的人。共产党自己主张无神论,就要消灭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绝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态度了。
我自己总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是信神的,居然能有这雅量,能容忍我的无神论,能容忍我这个不信神也不信灵魂不灭的人,能容忍我在国内和国外自由发表我的无神论的思想,从没有人因此用石头掷我,把我关在监狱里,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烧死。我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与自由。我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对我的容忍度量是可爱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总觉得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诚心的谅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诚心的容忍并且敬重—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因为我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容忍的重要意义。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容忍的态度是最难得、最稀有的态度。人类的习惯总是喜同而恶异的,总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为。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个宗教团体总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错的,必定是异端,邪教。一个政治团体总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见解必定是错的,必定是敌人。
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
试看欧洲的宗教革新运动的历史。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约翰·高尔文(John Calvin)等人起来革新宗教,本来是因为他们不满意于罗马旧教的种种不容忍,种种不自由。但是新教在中欧、北欧胜利之后,新教的领袖们又都渐渐走上了不容忍的路上去,也不容许别人起来批评他们的新教条了。高尔文在日内瓦掌握了宗教大权,居然会把一个敢独立思想,敢批评高尔文的教条的学者塞维图斯(Servetus)定了“异端邪说”的罪名,把他用铁链锁在木桩上,堆起柴来,慢慢的活烧死。这是一五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的事。
这个殉道者塞维图斯的惨史,最值得人们的追念和反省。宗教革新运动原来的目标是要争取“基督教的人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何以高尔文和他的信徒们居然会把一位独立思想的新教徒用慢慢的火烧死呢?何以高尔文的门徒(后来继任高尔文为日内瓦的宗教**者)柏时(deBeze)竟会宣言“良心的自由是魔鬼的教条”呢?
基本的原因还是那一点深信我自己是“不会错的”的心理。像高尔文那样虔诚的宗教改革家,他自己深信他的良心确是代表上帝的命令,他的口和他的笔确是代表上帝的意志,那末他的意见还会错吗?他还有错误的可能吗?在塞维图斯被烧死之后,高尔文曾受到不少人的批评。一五五四年,高尔文发表一篇文字为他自己辩护,他毫不迟疑的说:“严厉惩治邪说者的权威是无可疑的,因为这就是上帝自己说话。……这工作是为上帝的光荣战斗。”
上帝自己说话,还会错吗?为上帝的光荣作战,还会错吗?这一点“我不会错”的心理,就是一切不容忍的根苗。深信我自己的信念没有错误的可能(infallible),我的意见就是“正义”,反对我的人当然都是“邪说”了。我的意见代表上帝的意旨,反对我的人的意见当然都是“魔鬼的教条”了。
这是宗教自由史给我们的教训: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异己”的雅量,就不会承认“异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为不容忍的态度是基于“我的信念不会错”的心理习惯,所以容忍“异己”是最难得,最不容易养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会问题的讨论上,我们同样的感觉到不容忍是常见的,而容忍总是很稀有的。我试举一个死了的老朋友的故事作例子。四十多年前,我们在《新青年》杂志上开始提倡白话文学的运动,我曾从美国寄信给陈独秀,我说:
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愿国中人士能平心静气与吾辈同力研究此问题。讨论既熟,是非自明。各辈已张革命之旗,虽不容退缩,然亦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独秀在《新青年》上答我道:
鄙意容纳异议,自由讨论,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独于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我当时看了就觉得这是很武断的态度。现在在四十多年之后,我还忘不了独秀这一句话,我还觉得这种“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的态度是很不容忍的态度,是最容易引起别人的恶感,是最容易引起反对的。
我曾说过,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我现在常常想我们还得戒律自己:我们着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的见解的度量。至少至少我们应该戒约自己决不可“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我们受过实验主义的训练的人,本来就不承认有“绝对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
四八、三、十二晨


煦 说
先问一个傻问题:请教,哪里可以预定到线装的手稿影印本?我一直都好想买此类的书。。。:)
Deserter 说
呵呵…我买比较特殊或者大套的书有相熟的书商,一般他们都是帮我送到家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不过…寄到法国?或者,你可以在网上寻找,以下列出两书资料:《康有为大同书手稿》:珍藏孤本 首次批露 本书只印500部,不再重版,供应海外二白五十部。每部均有独立编号,并备有藏稿单位签发证证书。作者: (清)康有为著出版社: 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日期: 1985-01装帧: 线装开本: 33 X 44cm鲁迅著作手稿全集(一函12册) 线装 1版1印 10品福建教育 1999-12 定价3980元 鲁迅先生一生创作极为勤奋,五十年间,幸存下来的手稿有一万二三千页之多。它们主要珍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并分藏于国家图书馆,上海鲁迅纪念馆和绍兴鲁迅纪念馆。因其宝贵,为了珍藏,以期传世久远,日常人们极难看到真迹,即使研究,也需要特别的审批手续。而利用几近乱真的影印技术,将先生手稿出版,使先生“手稿”普及于广大读者之间,不言而喻,也是“功德无量”,像先生当年亲自编选、自费出版《凯绥?柯勒惠支版画选集》印在版权页上的话一样。鲁迅先生手稿“无意于嘉乃嘉”,字体介于楷隶之间,而又带有行书的意味,其书风一反其文风,显得蕴籍、含蓄、不愠不火,横撇竖捺,水墨烟云,令人回味无穷。1.本书内容: 本书收录迄今世存全部鲁迅文章手稿及手稿残页,其中包括小说、散文、杂文、序跋。附录鲁迅著作手稿编年目录。 2.印刷与装帧: 采用中国优质宣纸大十二开套色影印、线订、织锦缎函套。 3.其他: 由中国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题写书名:鲁迅研究专家王得后先生为学术顾问并为本书作序,由鲁迅博物馆肖振鸣编辑;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大同书手稿市面大概很少见了,刚好朋友有,所以让我搜刮来了,不过此书昂贵加上有兴趣者稀少,或许你能买到也未可知,鲁迅此书市面还多,大多可以折价,不妨细心找看看。另外,周恩来、朱德或者毛泽东也都有手迹行世,如果有意也可搜罗。
Kevin 说
容忍才是思想自由的开始。不能容忍而鼓吹自由的人,不是在为全人类的自由而奋斗,而是在申请自己说话的机会。一但他们有了说话的权利,他们就把别人的嘴封住。谁在为自由而奋斗,谁在利用自由为个人而奋斗,不言而明。《王制》中的论点可以看出中国人老早就是非鬼神论者。而他们认为鬼神是可以蛊惑人心的,是对社会有害的,因此要抵制。胡适对于民主的观点我是非常认同,但是中国未必一定要有宗教产生,并不是西方有宗教,中国就要有宗教的。所以胡适说《王制》的几条限制了中国宗教的产生。我认为非也。综观历史,其实中国的官方并没有限制思想的自由,否则佛、道就没法流传了。只有巫术是被限制的。换句话说,中国古代限制的是非理性的东西,而对于理性的思考从来就没有限制过。所以思想自由在中国一直都存在,中国的思想一直都是开放的。而思想的不自由却起源于陈独秀他们。陈独秀他们“我是彼非”的论调非常严重。胡适之也对这件事情有深刻的讨论,不详加说明了。是谁限制了中国的思想自由?中国的自由状况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好好反省了。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传到中国来。中国人根本就没反应。因为中国本来就是那样的,根本就没有西方式的黑暗。
煦 说
谢谢指教。藏书也是一门学问呀。看来你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了。在国外就是好不方便,邮费一般都是书价的好几倍。看来我还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回国了才能开始好好攒书。(附加:鲁迅的全集好贵呀!你不会每次买的书都是这么贵吧…)
vanessa 说
來拜年 新年快樂
鸟 说
哈哈!
瑾 说
找Joan Baez的blowing in the wind, 没想到找到这里来了。
胡适先生的这句话一直我用来自勉的,但意气用事时,自己何尝又都能每次做到?
想到陈独秀、鲁迅和他们那个时代背景,或许更多是特殊环境造就特殊性格。试想如果胡适不去美国,大概中国也只会再多一个儒者。
Deserter 说
To JIN: 很高兴你也喜欢“Joan Baez”,关于胡先生的推测,估计是。有个奇特的现象不知老兄可发现,那个时代留欧美的大多对传统文化宽容而且心境较平和,留日俄的就激进“革命”一些,而未出国的最为壮怀激烈….